这不是公文,也不是账册。上面的字迹是用一种早已失传的、极其古老优雅的宫廷花体书写,墨色深黑,带着岁月的沉淀感。开篇的第一行字迹,就牢牢攫住了洛兰的目光:
「帝国历742年霜月十七日,于深渊凝视之所,契约订立……」
「乙方:克劳迪乌斯家族第三任家主,奥古斯都·冯·克劳迪乌斯。」
「契约方:……」
「……授予克劳迪乌斯血脉洞察‘真实流向’之权能(契约方称其为‘数字之弦’)……」
「……作为交换,克劳迪乌斯血脉需世代维系帝国财政之锚定,确保帝国核心命脉之稳定……」
「……契约之力随血脉延续……若有背弃或未能履行锚定之责……血脉之力反噬……帝国根基动摇……」
「……深渊凝视之所……即为此密室……」
指尖抚过那古老而沉重的字句,仿佛触碰到了冰冷的时光本身。数字之弦……原来这才是体内那神奇力量的真正名字!它并非神赐的礼物,而是先祖与某个未知存在缔结的冰冷契约!世代维系帝国财政的锚定……作为交换力量的代价!
“深渊凝视之所……就在这里?”洛兰猛地抬头,环顾这间狭小冰冷的密室,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守护帝国财政稳定的铁律,竟然是维系血脉存续的诅咒!若有背弃或未能履行……血脉之力反噬……帝国根基动摇……先祖幻影所说的“必要的代价”,原来竟是如此沉重而残酷!
她仿佛听到了命运的齿轮沉重咬合的声音。这不是简单的继承,这是枷锁,是悬在克劳迪乌斯血脉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洛兰将契约卷轴仔细卷好,重新系上丝带,放回暗格,石砖无声滑回原位掩盖了一切痕迹。她默默退出密室,沿着阶梯回到长廊。身后的石壁合拢,隔绝了那个知晓了恐怖秘密的狭小空间。
回到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那份威胁信依旧静卧在桌角。壁炉的火焰不安地跳跃着,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此刻再看这间象征着帝国财政权力的中枢,洛兰心中只剩下荒谬的冰冷。她拿起那份关于阿德里安·韦斯案的卷宗副本,走到壁炉边。
火焰贪婪地舔舐着纸张的边缘,迅速将其吞没,橘红色的火苗映照着她毫无波澜的面容。卷宗化作飞灰,连同那个被污蔑的税务官的名字一起消失在火焰深处。洛兰转过身,走回书桌。就在她准备拉开椅子坐下时,动作猛然定格。
书桌正中央,原本只摆放着墨水瓶和羽毛笔的光洁桌面上,赫然多了一样东西!
一枚信笺。
纸是昂贵的、厚重的黑色羊皮纸,边缘用金线滚着荆棘藤蔓的繁复花纹,透出一种冰冷而诡异的华丽。信笺上没有署名,没有称谓,只有一行用暗红色墨水书写的字迹,那颜色粘稠得如同半凝固的血液:
「烛光将熄,深渊在望。韦斯的道路,亦是你的归宿。」
每一个字母都像是用尖锐的利器刻上去的,笔画末端带着令人不适的尖钩,透出赤裸裸的恶意和死亡的气息。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壁炉的噼啪声变得异常遥远,只有那暗红的字迹在她眼中无限放大,如同滴血的伤口。他们知道了!不仅知道她在查韦斯的案子,甚至知道她刚刚销毁了卷宗!那个庞大的阴影,冰冷的目光,从未离开过这间办公室!税务总监西格蒙德·罗斯勒那只缺失小指的手……似乎正从这血腥的字迹后面无声地探出。
洛兰伸出手,不是去碰那枚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信笺,而是稳稳地拿起了桌上的羽毛笔。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笔杆,一丝沉稳的力量重新注入身体。她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方才因契约秘密而掀起的惊涛骇浪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炼过的、宛如极地玄冰般的冷冽决绝。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没有任何温度可言的弧度。
“呵,”她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房间里低低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凛冽战意,“看来游戏……才刚要开始?”
桌角,那座古老的座钟,依旧不紧不慢地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每一秒,都像是在为一场无法避免的清算默默倒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