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女皇的试探

洛兰强迫自己吸入一口凛冽的空气,试图压下灵魂深处属于周明的尖锐警报——那警报源于被一种全然陌生的、属于女性的强势威压所裹挟的恐慌。她微微垂下视线,避开女皇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紫瞳,目光落在女皇深紫色丝绒长袍垂落的下摆上,华丽的暗金鸢尾花纹在月色下流淌着幽光。

“勇气?”洛兰的声音起初有些发紧,但很快被刻意压低的冷静所覆盖,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夜风里,“陛下,当您看到帝国经济脉络中的血液正在飞速流逝,而致命的毒瘤却在疯狂膨胀时,‘勇气’或许是一个过于浪漫的词汇。”她抬起眼,目光恢复了几分清明,直视艾丽西亚,“那更像是……一种冰冷的清醒。一种无法回避的职责所带来的清醒。放任海因里希,等于向所有贪婪蛀虫宣告国库是他们予取予求的蜜罐。金币耗尽之时,帝国的崩塌将从内部开始,远比外敌的刀锋更快、更彻底。”她停顿了一下,几乎是决然地补充道,“陛下登基不过三年,锐气未失,抱负未展。臣不能让帝国的根基,在您手中被加速蛀蚀干净。”最后一句,带上了属于洛兰·冯·克劳迪乌斯这个身份的、对帝国年轻君主的某种近乎顽固的守护决心。

艾丽西亚眼底深处那抹幽蓝的火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抚在洛兰颈侧的指尖,力道微微加重了一瞬,随即又放松开去。那深不可测的紫罗兰色眼眸紧锁着洛兰的脸,仿佛在仔细辨认每一个细微表情的真伪。

“冰冷的清醒……”女皇轻声重复着,带着一种奇异的玩味,唇边那抹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却又更显复杂难辨。她终于缓缓收回手,指尖残留的凉意依旧印在洛兰的皮肤上。她转过身,缓步走向石栏,拿起自己的酒杯,却没有立刻喝。深红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摇晃,映着月光,如同凝固的血液。

“那么,‘清醒’的大臣,”艾丽西亚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带着距离感的淡漠,目光投向脚下灯火连绵却寂静无声的城市,“告诉我,‘那个夜晚’,在卡登堡公爵府邸晚宴后的花园小径……你又为何做出那样的选择?”她微微侧过脸,月光勾勒出她精致的下颌线,“替我挡下那支淬毒弩箭的选择。”

洛兰的心猛地一沉,仿佛坠入冰窖。卡登堡!这个名字像一个不详的符咒,瞬间激活了原主日记里那些被恐惧浸透的潦草字迹:“卡登堡的酒窖……千万别……”

记忆的碎片裹挟着腥风扑面而来——那个觥筹交错的夜晚,令人窒息。侍者穿梭如鬼魅,水晶吊灯的光芒刺得人眼晕。她借口离席,试图摆脱贵族们虚假的寒暄,步入通往花园的昏暗侧廊。空气里浓郁的香水味和食物气息混杂。就在那一刻,一种源自灵魂深处、与生俱来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猛地攫住了她!

不是数字魔法那种可视化的数据流,而是一种纯粹源于洛兰·冯·克劳迪乌斯这具身体的原始本能警报——冰冷的杀意!锐利得如同实质的锋芒!来源就在上方!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完全是出于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护卫本能,她猛地向前扑去,将正悠然走向花园门口的女皇艾丽西亚狠狠撞开!

“嗤!”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锐响擦着她飞扬的发髻掠过,狠狠钉入她们身旁那棵高大的雪松树干!箭尾的黑色翎羽在昏暗的光线下兀自颤动,箭簇的位置,离女皇刚才所在之处,不过毫厘之差!

冷汗瞬间浸透了洛兰华服下的里衣,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得几乎要炸裂。她撑起身,目光锐利如鹰隼般射向回廊上方幽暗的阴影角落——那里空无一物,只有一片吞噬光线的黑暗。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甜腥味从箭镞没入的树干处弥漫开来。

“淬毒的……影蛇之吻……”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低喃出这个名字,那是一种只流传于帝都最黑暗角落的剧毒,被刺客们奉为圭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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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您……”洛兰惊魂未定地看向被她撞开的女皇。

艾丽西亚已由瞬间的惊愕中恢复过来,她扶着廊柱站起,紫色宫裙沾染了尘土,发髻略显散乱,但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凝聚着一种近乎暴怒的冰寒。她死死盯着那支钉在树上的毒箭,又缓缓移回视线,落在狼狈的洛兰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