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覆盖着一层冷硬冰霜的面容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右手。那只手保养得宜,指节并不纤细,反而带着一种掌控权力所特有的力量和稳定感。她的指尖在空中停顿了短短一瞬,仿佛在无声地度量着某种无形的平衡。
然后,那只手轻轻一挥。
动作幅度不大,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投入了一块寒冰,瞬间引爆了全场的惊愕。
“今日庭审,到此为止。”女皇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杂音,回荡在审判庭的每一个角落,“朕倦了。押回原处。”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多做停留,仿佛刚才那场足以决定一位重臣生死的激烈指控,只是一场惹人厌烦的噪音。
“什……什么?”
“押回原处?不是‘叹息之壁’?”
“就这样……结束了?”
惊疑、不解、难以置信的抽气声如同细小的波浪,瞬间席卷了整个审判庭。卡利安伯爵脸上的狞笑彻底僵硬,随即扭曲成一个极度错愕的表情,仿佛被人迎面狠狠打了一拳,五官都挤到了一起。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皇座方向,那模样滑稽得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青蛙。福克斯侯爵也懵了,手中的拐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滚。
审判长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震得有些发懵,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连忙敲响法槌:“遵……遵陛下谕旨!休庭!休庭!将……将财政大臣押回原羁押处!严密看管!”他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几名宫廷守卫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快步上前,动作算不上粗暴,但绝对称不上客气地架住了洛兰的双臂。
洛兰在被守卫触碰到的瞬间,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下,但随即又放松下来。她任由自己被架着,目光却越过混乱的人群,再次投向那高高的皇座。诺埃尔女皇已经站起身,深紫色华服的裙摆在她身后拖曳出冷峻的线条。她没有再看庭下一眼,径直转身,在两名宫廷女官的簇拥下,从皇座后的侧门悄然离开。留给众人的,只是一个笔挺、冷硬、不容窥探的背影。
姑姑……洛兰在心里无声地咀嚼着这个称呼。那挥手间流露的疲惫,那转身时略显僵硬的背影……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流,穿透冰冷的恐惧和荒谬感,在她心底悄然泛起。这休庭,是姑姑为她强行撕开的一条缝隙吗?尽管前途未卜,至少,不是即刻坠入深渊。
她被守卫押解着,穿过旁听席间那些投向她的、充斥着鄙夷、同情、幸灾乐祸种种复杂情绪的眼光。身后,是卡利安伯爵压抑着狂怒的低吼和桌椅被撞倒的杂乱声响,如同这场闹剧尚未落幕的尾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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羁押室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拢,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喧嚣与恶意。门闩落下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如同给这方狭小的空间加上了最后的封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息,是石壁常年潮湿浸润出的霉味,混合着劣质灯油燃烧特有的焦糊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的腥气。唯一的光源来自于墙壁高处一个狭窄的、嵌着几根粗铁条的透气窗。外面正值傍晚,天空是浑浊的铅灰色,吝啬地将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线吝啬地投射进来,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拉出几道长长的、模糊不清的影子。
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角落里一堆肮脏的稻草勉强算是“床铺”,还有一张粗糙简陋的木桌,桌面布满刀刻的划痕和岁月侵蚀的痕迹。
洛兰有些脱力地靠在冰冷的石墙上,墙壁的寒意透过单薄的礼服布料,迅速渗入肌肤,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这污浊的空气,试图平复胸腔里那颗仍在剧烈跳动的心脏。
审判庭上卡利安伯爵那狰狞的嘴脸和歇斯底里的咆哮依旧在眼前晃动,如同阴魂不散的噩梦。二十万金币的账册指控,戈弗雷爵士的“亲笔证词”,还有那一句句要将她打入“叹息之壁”的恶毒诅咒……冰冷的恐惧如同毒藤,缠绕着她的四肢百骸,带来阵阵麻痹感。
然而,在这恐惧的底层,一股更加强烈的荒谬感和莫名的滑稽感却如同沸腾的气泡,不断向上翻涌。
“哈……哈哈哈哈……”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带着颤音的低笑从她喉咙里溢了出来。她用手捂住嘴,肩膀微微抖动,像是在哭,又分明是在笑。
“搞什么啊……玩我呢?”她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嘲讽,“打工人猝死穿越……好不容易熬出头当上高管了……结果遇到中世纪职场宫斗?给我扣这么大一顶黑锅?二十万金币?”她用力揉了揉笑得有些发痛的太阳穴,“啧啧,卡利安那猪头,演技浮夸得要命……连账本都伪造得那么不走心,墨点标记都懒得处理干净……真是业余……”
笑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冰冷的现实和无边的寂静。洛兰环顾着这间囚笼般的牢房。没有笔,没有纸,甚至没有一盏像样的油灯。只有墙角那堆散发着霉味的稻草,似乎在对她发出无声的邀请。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那堆稻草前,皱着眉审视了片刻,最终还是放弃了躺下去的念头。太脏了,而且硌得慌。她走到那张粗陋的木桌前,用衣袖使劲擦了擦桌面上的浮灰,然后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硬邦邦的木板硌得她尾椎骨隐隐作痛。
不能就这么傻等着。姑姑强行休庭,给了她喘息之机,但绝不会太久。卡利安他们必定会利用这段时间疯狂编织更严密的网,或者销毁关键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