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沾满浓郁汤汁的肉块在空中划出一道小小的弧线,准确地落向梅林张开等待的鸟喙。
“噢!宝贝!”梅林欢快地尖叫一声,精准地叼住肉块,迫不及待地伸长灵活的脖子,几下就将那块鲜美的肉吞咽了下去,宝石般的眼睛里满是得意和餍足。
查理侍立在旁,垂下的眼睑遮住了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波澜。
时间仿佛只流逝了微不足道的几秒钟。
梅林得意洋洋的鸣叫声戛然而止。它那色彩斑斓的身体猛地剧烈一颤,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宝石般的眼睛瞬间瞪得极大,里面得意的光芒被一种无法言喻的、纯粹的痛苦和惊骇所取代。接着是一阵极其短促、如同坏掉风箱般的“咯咯”声从它喉咙深处挤出。它小小的身躯在金架上痛苦地扭曲痉挛,华丽的羽毛瞬间失去了所有光泽,变得凌乱黯淡。然后,在诺澜女皇骤然紧缩瞳孔的注视下,在莉安娜压抑不住的短促惊呼声中,那只生机勃勃、聒噪可爱的鹦鹉,如同一团骤然失去所有筋骨支撑的彩色绒线,直挺挺地从栖架上坠落下来,沉重地砸在下方厚实的深红色宫廷地毯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小小的身体蜷缩着,僵直不动。
午休厅内死寂一片。只有那只银匙,从诺澜女皇骤然失去所有力量的手指间滑落,掉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仿佛敲击在每个人心脏上的轻响。炖盅里乳白的汤汁还在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那浓郁的香味此刻却变成了令人窒息作呕的毒雾,弥漫在凝滞的空气中。
诺澜女皇的脸庞血色褪尽,呈现出一种冰冷的灰白。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地毯上那小小的、静止的彩色躯体上,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脚下这片象征无上权力的深红地毯。杀意,冰冷的、纯粹的杀意,如同极地冰川下的暗流,在她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深处无声地凝聚、翻涌。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目光如同淬了万年寒冰的利刃,一寸寸扫过侍立一旁的侍膳官查理的脸。
查理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腔里。他维持着那恭敬谦卑的姿态,然而身体却在女皇那实质般的目光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莉安娜。”女皇的声音响起,低沉平缓,却带着一种绝对零度般的寒意,每一个字都如同冰珠砸落在地毯上,“拿下。彻查。”
“是,陛下!”莉安娜的脸上再无一丝柔和,瞬间被铁一般的冷硬取代。她毫不犹豫地踏前一步,动作干脆利落如同最精密的机器,一只手闪电般扣住查理试图躲闪的手腕,另一只手已经按住他的肩胛关节,将他死死钳制住。同时,她口中发出一声尖锐的清啸。
门外的皇家卫士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无声涌入,沉重的脚步踩在地毯上发出密集而压抑的闷响,冰冷的长戟寒光闪烁,将查理团团围住。
查理被卫士粗暴地押着,踉跄地转过身。就在即将被拖出门口的瞬间,他猛地抬起头,目光不再有任何掩饰,直直撞向女皇那双冰冷的眼睛。那不是恐惧,也不是乞饶,而是一种近乎讥诮的诡异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陛下……”查理的声音嘶哑,嘴角却扭曲地向上扯动了一下,“……星辰永耀。”他吐出这象征忠诚的祝词,如同在吟唱一首荒谬的挽歌。
卫士毫不留情地将他拖了出去,沉重的厅门轰然关闭,隔绝了他最后那诡异的笑声。
空气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诺澜女皇依旧端坐在高背椅中,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尊冰冷的白玉雕像。只有那双搁在扶手上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绷紧发白,微微颤抖着,泄露了体内汹涌的惊涛骇浪。
首席侍女莉安娜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手中捧着一方素白丝帕。她蹲下身,小心地用丝帕边缘包裹住银匙细长的柄,谨慎地避开匙斗部分,将其从地毯上拾起,然后双手呈到女皇面前。另一名侍女则用一个纯金的钳子,夹起地上那只小小的鹦鹉尸体,放入一个密封的银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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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澜女皇的目光落在莉安娜呈上的银匙上。纯银的匙斗,原本光洁的表面,此刻在与汤汁接触的边缘,竟然留下了一圈极其细微、若有若无的奇异色泽。那是一种浑浊的、肮脏的暗紫色,在银质的映衬下,如同凝固的污血,又像是深渊蠕虫的粘液留下的痕迹。阳光透过彩窗投射下来,落在匙面上,那圈暗紫色的浊痕仿佛拥有生命般,在光线下隐隐蠕动,散发出无声的恶毒诅咒。一股极其细微、难以捕捉的甜腻腥气,混杂在残留的汤汁香气里,悄然钻入鼻端。
“腐涎草……”帝国首席皇家御医阿尔伯特的声音低沉凝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不知何时已恭敬地站在几步之外,目光死死盯着那银匙边缘的痕迹,苍老的面容上刻满了惊悸,“还有……‘魅影’的萃取液……混合毒剂……罕见……致命……无解……”每一个词,都像冰冷的铁锤,重重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毒名被点破的瞬间,午休厅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每一个侍从都屏住了呼吸,连空气都仿佛凝滞。
诺澜女皇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棱,缓缓从那染毒的银匙上移开,扫过厅内垂首肃立的几名高级侍从的脸庞。每个人的表情都惊惧、茫然,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忠诚。她的指尖在冰冷的扶手浮雕上缓缓划过,那是冯·克劳迪乌斯家族盘绕的荆棘蔷薇徽纹。一个名字接着一个名字,如同黑暗中沉浮的冰山,在她冰冷的心湖深处无声地掠过:
财务副大臣格伦·霍尔——那个总是挂着谦逊笑容、眼神却像泥沼般深不见底的老狐狸。他曾数次在预算会议上,对洛兰过于激进的改革方案露出过那种被冒犯的、阴冷的眼神,虽然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