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与剑?”一个清晰的、带着一丝奇特韵律的女声突然打破了海因里希话语造成的短暂寂静。这声音不高,却异常稳定,如同冰层碎裂的第一声脆响,清晰地穿透了弥漫的低压空气。
洛兰抬起头,迎着海因里希以及所有投注过来的惊诧、怀疑的目光,缓缓站起身。她动作从容,裙摆在地面扫过一道优雅的弧线。那张属于帝国最年轻财政大臣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仿佛眼前并非决定帝国命运的议会,而是一场需要精密计算的交易。
“公爵阁下描绘的图景,英勇而危急,令人动容。”她开口,声音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每一个字都像冰珠落地,“然而,财政大臣的职责,并非被热血浇灌感情,而是用冰冷的数字,照亮谎言编织的迷雾。”她微微停顿,指尖轻轻点在羊皮纸文件上,“您所申请的八百万金龙,‘面包’占了大头——粮食、冬衣、燃料。但就在昨日,帝国粮政署署长向我私下递交了一份报告,内容是关于北方边境军团近期粮食消耗的异常变动。”
海因里希的眉头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那刚毅的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阴霾,但迅速被更深的肃然掩盖。他沉声道:“洛兰大人,粮政署的报告滞后且缺乏实地勘察,不足为凭!边境运输艰难,损耗巨大乃是常事!”
“损耗巨大?”洛兰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仿佛冰雪初融时的一道细痕,却毫无暖意。她没有再看海因里希,目光转向女皇和全体议事大臣,清晰地吐出一个数字:“根据粮政署依据边境仓库实际存粮倒推的记录,过去三个月,北方军团上报的士兵口粮消耗总量,可以供养一支人数超出其编制百分之五十的军队!”
大厅里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泣声!
“而这柄‘利剑’,”洛兰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纤细的手指翻过羊皮纸文件沉重的一页,发出清脆的声响,目光如同无形的冰锥,锐利地刺向海因里希,“您申请的这笔巨额预算中最昂贵的部分——新型破甲弩箭和魔力护盾核心的采购费用。”她从文件中抽出几张盖着清晰印章的记录副本,轻轻举起,“帝国军工署的产能记录显示,您所要求型号的魔力护盾核心,半数生产线因关键魔导矿石供应短缺,上月已暂停运转。而新型破甲弩箭,帝国境内最大的三家军工坊,迄今没有收到任何来自军务部的量产订单意向书!”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清冽如同山涧激流,蕴含着无法忽视的洞察力:“公爵阁下,您申请采购的这些‘利剑’,帝国军工署目前根本没有能力批量生产!这笔巨额费用,究竟要流向何处?是去锻造虚无缥缈的武器,还是去填满某个无法见光的无底洞?” 质问如同连珠炮,带着锋利的锋芒,狠狠撕开了海因里希精心编织的悲情外衣。
瞬间的死寂。仿佛连穹顶吊灯的光芒都凝固了。海因里希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铁青中透着一股被当众扒光的羞怒。他放在桌沿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骨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像野兽即将露出獠牙前的蓄力。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冰冷的杀意一闪而逝,速度快得如同幻觉,但足够让窥见的人脊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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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口小儿!”一声苍老却尖利的怒斥打破了沉寂。坐在洛兰斜对面的内政大臣,奥尔登堡伯爵,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老猫,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稀疏的白发因激动而颤动,“竟敢质疑帝国柱石般的军务大臣!污蔑帝国军人的忠诚!你懂什么边境的艰难!懂什么军务的繁杂!你那些不知所谓的所谓‘数据’,不过是纸上谈兵!轻飘飘的几句话,就想断送北境的防线吗?简直狂妄至极!”唾沫星子几乎要喷溅到议事桌中央。
“洛兰卿,”一个冰冷平稳的声音响起,如同寒流扫过,瞬间冻结了奥尔登堡伯爵的怒火。女皇艾丽西娅的目光落在洛兰身上,深紫色的眼眸深不见底,“你所言依据何在?仅凭粮政署署长的一份‘私下’报告,以及军工署的产能记录?”她的语调毫无起伏,却带着千钧重压。
洛兰微微躬身,掌心悄然紧握,指甲陷入柔软的皮肉。昨夜徽章带来的那种诡异视觉再次不受控制地涌现——奥尔登堡伯爵周身缠绕着几股混乱的、象征灰色收入的暗沉数据流;而海因里希身后,那庞大的、扭曲的暗紫色“军费洪流”中,骤然亮起一片刺目的猩红区域,如同罪恶的标记!她强压下这炫目的干扰,迫使自己专注于现实世界的证据。
“陛下明鉴,”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将手中的副本递向侍立一旁的女官索菲亚。索菲亚立刻上前,恭敬地接过文件,小步趋前,呈送至女皇陛下的御案之上。“粮政署署长埃德蒙·法瑞尔爵士的报告留有他的亲笔签名及署衙公章,其职权范围涵盖帝国北境所有官方粮仓调度记录。此为其一。”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奥尔登堡那张气得通红的老脸,“至于军工署的产能报告与订单记录,非但加盖了署衙公章,更有帝国监察院派驻军工署的审计专员副署签名,确保其来源合法、流程合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