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皇的目光落在那些盖满了红色印章和签名的文件上,指尖在上面缓缓滑过,冰冷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整个白金议会厅如同被冻结在巨大的冰块中,只剩下壁炉里顽固燃烧的木柴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每一次轻响都敲打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海因里希的脸色由铁青转为一种僵硬的惨白,奥尔登堡伯爵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却不敢再发出一丝声音。其他大臣们眼观鼻、鼻观心,如同雕塑。
“海因里希卿。”女皇终于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冻结灵魂的重量。
“臣在!”海因里希立刻躬身,声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你的解释?军务部的解释?”女皇的指尖轻轻点在那份军工署的报告副本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叩击声。
海因里希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魁梧的身躯似乎瞬间矮了几分。他抬起头,脸上肌肉抽动,极力试图维持住那惯有的刚毅和忠诚表情,但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慌乱却怎么也掩藏不住:“陛下!这……这一定是那些该死的文书官僚们弄错了!或是……或是哪个环节发生了可怕的误会!军工署那些蠢货……他们……他们可能根本没理解军务部的紧急采购指令!至于粮食消耗……”他语速飞快,声音却越来越干涩,“边境转运损耗巨大,统计难免有疏漏,粮政署那群坐办公室的废物只会死抠数字,根本不懂实地……”
“够了!”女皇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冰刃劈开空气。整个议事厅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寒意刺骨。她深紫色的眼眸中终于燃起实质性的怒火,不再掩饰。“虚报瞒报,欺君罔上!证据确凿,还要砌词狡辩!帝国军务大臣的职责,就是让你如此糊弄国库,糊弄朕的吗?”她的目光锐利如刀,刮过海因里希惨白的脸。
海因里希像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踉跄了一步才勉强站稳。他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嘴唇翕动着,却再也发不出一个连贯的音节。最终,他像被抽掉了脊梁骨,深深地、深深地躬身下去,头颅几乎要碰到冰冷的地面,声音嘶哑破碎:“臣……臣知罪!陛下息怒!”那姿态,是彻底被剥光了所有光环的狼狈与恐惧。
“息怒?”女皇的声音冷得掉渣,“你辜负的是帝国对你的信任!是前线将士对你的期望!即刻起,暂停你一切职务!回府闭门思过!军务部所有账目,由帝国监察院会同洛兰卿的财政部,全面清查!一分一厘,都要给朕查得清清楚楚!若有差池,定斩不饶!”
冰冷的话语如同终审判决,砸在海因里希身上。他身体剧烈地晃了晃,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绝望和一丝疯狂的怨毒,那怨毒的目光如同淬毒的箭矢,狠狠钉在洛兰的身上。但这怨毒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更深的恐惧淹没。他猛地低下头,肩膀垮塌下去,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声音颤抖:“臣……遵旨!谢陛下……开恩……” 在两名身着冰冷盔甲的皇家近卫无声地“护送”下,这位昔日权势煊赫的军务大臣,失魂落魄地、几乎是被人拖着离开了议事厅,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死寂的空气里,每一步都敲打着某些人紧绷的神经。
女皇的目光缓缓扫过噤若寒蝉的其余大臣,最终落在洛兰身上,那深紫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她微微颔首,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冰冷平稳:“洛兰卿,此案由你主理清查。帝国财政危局,望你恪尽职守,不负朕望。”
“臣,定当竭尽所能,不负陛下重托。”洛兰深深地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但当她的目光低垂,再次扫过胸前那枚冰冷的荆棘天平徽章时,一丝极细微的悸动从徽章深处传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血脉共鸣的冰凉触感。她不动声色地直起身。
女皇不再多言,起身离座。沉重的裙裾拂过地面,在侍从无声的簇拥下,如同移动的冰山,离开了这风暴初歇的议事厅。
巨大的压力骤然散去,厅内凝固的空气似乎开始重新流动。低低的议论声如同蛰伏的蚊虫嗡嗡响起。奥尔登堡伯爵脸色灰败地瘫坐在椅子上,眼神闪烁不定。其他大臣投向洛兰的目光,变得无比复杂——有惊惧,有探究,有掩饰不住的敌意。她刚刚扳倒了一位权势滔天的重臣,但也彻底将自己暴露在无数刀锋之下。
洛兰面无表情,将桌上的文件仔细收好。